瓜棚内,25瓦的灯泡,灯线昏暗,一只飞蛾,闪动着银色的翅膀,绕着灯泡,一圈一圈盘旋,鳞粉一点一点抖落,扬子决定起身告辞,他转过身的刹那,飞蛾突然坠落,在惨色的灯光下,固执地僵硬着。
扬子吸了口烟,他的低于福尔摩斯的智商,并不能浇灭他追求真相的热情。乡下的这趟拜访,加剧了他的疑惑,清风的父母,都是有残疾的瓜农,扬子突然觉得愤愤,聋父哑母,偏养了个耳聪目明的北大毕业的儿子。该不会是抱养的?也许另有了生父母撑着,扬子的想象力适时地推动了案情的进展,他的心里,先自颤了一回。
扬子第二日上班的时候,关于扬老头与清风的是非还在继续,人人都怀了热烈的酸气的鬼胎,要产下一个又一个的证据确凿:
清风来的时候,我就找人打探过,没啥背景。这次换届,咋把他给弄上副乡长了。
据我所知,刚开始上边还不太认可,说太年轻,基层经验不足。是咱们的扬书记在班子里通了气,向上边极力推荐的。
我说呢,昨天,清风上过扬老头家,我亲眼瞧见的,红布包着,长条条的,肯定是中华。
没个钱把门的,能上这位置!
都说送了扬老头十几万。
不能吧,上回清风让我给他乡下的父母汇钱,我看过交易记录,一穷二白,就那点工资。
难保他不借贷贿赂的,这事也不是没有。
我听人说,清风贷了十几万,向扬老头行贿的。
不对,我听说,他是扬老头的私生子,没见额头都很宽吗。扬老头每月都要上疯人院看一女的,这事千真万确,我家姨妈,是那家医院的护士长,每月都能瞧见扬老头去,一脸忏悔的,指不定啊,就是清风他母亲,未婚先孕,扬老头为了娶现在的老婆,抛妻弃子,女人疯了,儿子送给瓜农养了。
这世道,我呸。不过,人代会还没开呢,还指不定能选上。
扬子知道这拨人中间,有副职领导,有办公室主任,有出纳,还有值班室门卫。猜忌,就像疯草的种子,无论埋在哪块心田里,哪怕不见日月,照样能疯长了出来。
扬子知道,谣言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他只能用剔除法。清风确实上过他家。作为乡里招投标的主要工作人员,为了拿下某个工程,有人趁着双休日向他送了两万,他原样拿到了扬老头跟前,那天同去的,其实还有乡里的纪委副书记,行贿一事,虽可剔除,但是意图讨好老头子的居
心,却不可不防。
对扬子,扬老头虽然疼爱,但是很有原则,待业在家两个月了,母亲吵了几天,老头子才让了步,只答应安排在单位里实习几个月。老头子
凭什么对一个外人这样操心操肺。扬子心里由失落而至恼恨,这时候膨胀得像开水滚过的皮球,鼓鼓地要爆出来,他必须要还原这个真相。
不入虎穴,焉得真相。扬子在疯人院见到了传言中的疯女人,疯女人拿着一张照片,认认真真地看着、笑着、叨念着,儿子,儿子。扬子觉得心跳加速,小心翼翼地凑上去看照片上的人,是个满周岁的婴儿,眼睛又大又圆,仿佛在哪里见过。与清风的小眼睛又却乎不像。他觉得异常地烦闷了。
扬老头向来知道底下人的胡闹,他的原则是用他最擅长的行为艺术,就是用事实说话。然而扬子显然没有继承这一点,他一次次地想法设法去采集父亲与清风的血液,烘烤得谣言传得愈加厉害。一次次地去造访疯女人,疯女人不断受陌生人的刺激,愈发地疯言疯语。扬老头终于不堪其扰。
这一日,天气很好。扬老头与儿子坐在郊外的草地上。他说了两件事情,一是为什么力荐清风,清风在招投标工作上,公正无私,为人正派,这一点,你承不承认,扬子点点头。清风在下村任副书记期间,积极争取资金,改善村容村貌,引进新产业,为群众实心实意地办事,离职的时候,群众自发送他回镇里,这些事有没有?扬子点点头。论阅历论工作水平论工作思路,机关中
层正职里,有没有人超越他?扬子摇摇头。可是你这样为他努力,不怕人家说你不廉不正,用人
不公?扬老头大笑,什么叫廉?渔民兄弟给我拎几条鱼,我收了,能说我不廉吗,人家拿我当兄弟的情意。用个没多少资历的年轻人就不公了?我告诉你,用什么人,看的是能不能干事。我心中有尺子,不会走错路,不怕人说话。
沉默了良久,扬老头又开了口,有件事,是时候让你知道了。突的有阵风吹来,扬子打了冷哆子。
二十年前,我的一位好朋友,因为收受贿赂,出了豆腐渣桥梁,塌陷时,死了五个人。纪委找我谈话,我证实了。后来,我的这位朋友在狱中勒了衣服上吊自尽了,留下了刚满周岁的儿子,妻子也疯了。我对得起法纪了,却对不起朋友,这些年来,我一直悉心照顾他们,没再要过孩子。
扬子发出了咆哮,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想起了那天晚上见到的那只飞蛾,真相是什么,据科学家们发现,飞蛾扑火,并不是刻意的,它们固执地以为,那团光,或者那团火,是它们飞行用以导向的月光。
两个月后,清风高票当选副乡长。扬子离家出走,他去了很远的西部,破茧成蝶,他用自己,替父亲还一笔债。其实,真正的方向,如扬老头所说,是在心里。
(此作品获2007年温州市廉政小小说比赛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