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镇有位很有名气的男青年,大名叫张清伟,当年大约二十三四岁。记不清他在哪一次流氓斗殴中脸上被刀砍伤,从眼角直到嘴边留有一条长长的刀疤,镇上的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刀哥”,叫惯了人们倒把他的真名给忘了。
刀哥因为流氓罪第三次坐牢。
管教干部带他们到江边劳动。正是夏天,刀哥看见渡船上花枝招展的女人,薄薄的衣连裙被江风吹得飘拂起来,刀哥的情绪也就勃动起来。他无精打采地在劳动,忽然看见工地边有一朵粉红色的小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露水又闪烁着初升的太阳的光泽。
小花鲜嫩可爱。
刀哥就想把它抓来捏在手心搓碎,可是管教干部过来了,催他快干活。刀哥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管教干部的同时,就伸出右脚三两下把那朵小花踩得稀巴烂,泥地上就有了那一堆斑斑驳驳的胭脂般花粉。这时,刀哥就有一阵快感,突然极为满足地哈哈哈发笑起来。
现在,刀哥出狱了。
回到家,大大地冲洗全身,上身只套件皮马夹,袒露胸肌出去了。在监狱时,刀哥特意练过自己的胸肌。刀哥说,女人就喜欢男人的一身横肉。
此刻,刀哥又有了那种欲望。柔和的微风轻拂着他的头发,他就感到讨厌。他抬头看看天,没有一些乌云,就更加烦恼。他想要一场倾盆大雨,雷电交加才惬意呢。
可是目前不会有大雨。这时,刀哥心里非常干渴,但又不想喝水,就想干点什么,使劲地干点什么,或者要点什么。
有两位胸前别有校徽的中学生,在校门口拐弯处摸索着付钱,买“茶花”香烟,然后你一口我一口地抽起来,慢腾腾地吐着烟圈。刀哥看见了就有些不自在,蛮横地一个一个拉开,自己挤进小摊前,把手轻轻一扬,再粗声大气地说:“来包中华!”
两位中学生踉跄了一下,互相看看,再审视刀哥。就看见他脸上那一弯长长的刀疤,像一条又长又大的松毛虫在爬着,眼中充满着狼的凶光。这时,刀哥又看见学生胸前别着“××镇中学”的校徽,他就更加愤怒起来,竖起粗大的手掌,“啪啪”,每人给赏了两记耳光。
“哼,你们也配抽烟?也吐烟圈?读书顶个屁用!读书(尿)读个屎!”
两个学生很不服气,仍无可奈何地口中唠叨着脏话,走开了。
摆小摊的老人,手忙脚乱地拿一包中华香烟恭恭敬敬地递上。刀哥微微扬起头,斜视着老人,哼了一声:
“嗯——?软的!”
“哦?哦!”老人边应着,边忙不迭地给换了包软壳中华烟。
刀哥动作干脆利落,抽出一支叼着,又摊开右手伸过来,老人又下意识地递上火柴盒,刀哥看看这火柴,特别气愤,划上一根不着火,一扬手,把它丢往街心,一辆汽车驶过,压成干瘪。他又随手重新拿上一盒,点火后,放入自己的口袋,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崭新的百元纸币。
“哦,哦……”老人战战兢兢地蠕动着嘴唇,怯怯地说:“老师……,中华50元,火柴就不用算了。”
刀哥却在干笑,说:“老师?我是哪门子的老师?”然后又点点头。
旁边生意火红的青春发廊,店主是漂亮的妙龄少女丽琴,目睹了这一场面,眼睛里闪烁着光泽,非常敬佩刀哥的潇洒手势,加上“来包中华”这是何等的口气啊。丽琴非常感动以至内心微微颤抖着,好像久旱的田地渴望一场大暴雨的光临。
这时,丽琴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自己经人介绍认识不久的男朋友振华。振华是镇中学的一名数学教师、教研组长。中学时代,他俩虽同校,却是不认识,丽琴没继续升学,去学了理发这手艺,在马镇闹市区开了“青春发廊”理发店,生意也火红。振华通过刻苦钻研,终于考取了湾州师范大学,毕业后可怜兮兮地当了中学教师,满身粉灰,一点名气也没有,让全家人失望。从早自修到上课到晚上批改作业,全身心扑在教学上,可学生们给了他什么呢。清水工资只能维持青菜淡饭的生活。丽琴一看见那股“孔乙已”般的穷酸相,特别难受。而眼前的刀哥,年龄和振华差不多,就非常有名气。不仅如此,有两个被刀哥玩弄后怀了孕的少女,也随着非常有名气。这两个少女的伙伴一提到她俩,就竖起大拇指说:“她们跟过刀哥哪!”那口气,显然对她俩敬佩至极。她俩去医院做人流时,腹部像捧个大西瓜,还自豪地拍拍肚皮,说:“刀哥的。”同时,丽琴又想到自己在校读书时,由于戴金项链、穿高跟鞋、涂口红,经常遭老师批评,一门功课都未及格。教室里挨老师的批,回家里受父母的气,丽琴就想哭。想来想去,就觉得考试的题目太保守,一点超前意识都没有。比如专考名作家的文章,还有什么几百几千年前的古文也考,弄得她莫名奇妙,什么港台及大陆红星的名字就是不考,她最喜欢唱的忧忧郁郁的歌词一句也考不上。为此,丽琴还与同学争论过,坚决反对现代的教育,特别是那些试题没有一点超前意识。
此刻,丽琴就计较起自己的男朋友振华,在社会上没有一点名气,近视眼镜更缺乏风度。丽琴深情地盯着眼前刀哥的侧影,就感觉到刀哥确实像一个明星,像歌星,像影星……她理发店的镜台上就贴有明星的半身像。那明星赤裸着上身,显示出强健的胸肌,腰间插着两把尖刀,眼睛放射出逼人的光芒,特别凶毒残狠。眼前的刀哥就像明星般对丽琴散发着诱惑,以致有人进店要求理发,丽琴也不理不睬。
刀哥嘲弄过老人后,转过身来,就看见痴痴地注视着自己的少女丽琴。丽琴穿一套刚罩住臀部的白色超短裙,加上裸露过多的白晳肌肤,端正的五官加上血红的嘴唇,像放置在校园里的汉白玉雕像,同样对刀哥飘荡着诱惑。
刀哥半眯的眼睛盯视丽琴,同时捋着自己的两只袖管——这是刀哥盯视漂亮少女时常有的动作(虽然此时他只穿皮马夹,赤裸着双臂。)
丽琴心血激动,脉搏跳动突然加快,呼吸急促。
刀哥仰着头轻轻地说:“洗头。”
丽琴怔了一下,大半天才回过神来,又慌忙拿起高档香波,开始干洗。
“什么?你头顶上还有疤呢,真厉害,了不起。”
刀哥直盯着镜台里丽琴的一举一动。
丽琴抖了一下——是那种受到渴望已久的刺激引起激动紧张而来的颤抖。
刀哥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刚吹好的头发,满意地把大票子往柜台上一放,说:“今晚到无名茶楼来,我请你喝茶。”
丽琴拼命点点头,由于感动万分,眼中似乎要喷出泪滴来。又说:“我,我叫丽琴,今年21岁……”
“丽琴……又一个媛主儿的名字,漂亮,漂亮,哈哈。”刀哥扬长而去。
摆小摊的老人喘出一口气,愤愤地说:“这个浑蛋,这个没娘教的,怎么又放出来了?”
丽琴听见了,急转过头来说:“你这背时的老人说什么呀!你看他,多有气质,多潇洒。”
这时候,丽琴的男朋友振华来了。振华确实满身的粉笔灰。他是教学非常认真,过日子非常小心的那种人。师范毕业后分配到家乡任教师,这几年来工作上生活上都没有出过大的差错,每月15日工资奖金发下来,一分不留地交给母亲,让母亲的同事们羡慕得要死。其实,振华早就和母亲商量好了,想攒点钱供丽琴去一所自费学校读几年书,将来可能找个职业,也有个好出路,开发廊并不是长久之计。只是丽琴恨透了读书。
“丽琴,生意怎么样?还忙吧?”振华进入发廊,坐下随意问。
丽琴还沉浸在方才的幸福之中,一边扭着腰肢,一边哼着歌曲:
“你不必说——不必说——
你我的心早就碰撞在一起,
我把心交给了你……”
振华坐在长椅上,随便拿起身边的一本杂志翻开,里面全是半裸的画像及不堪入目的图片(不知哪里拎来的)。
“你……来啦?”丽琴半响才发现。
振华边擦汗,边倒白开水喝起来。
“喂,那边有饮料!”
“不要,我就喝白开水,习惯了。”
振华的喉结特别大,三两下就把一大杯开水喝个精光,显露出一副馋相。
“喂,来包中华!”这时,丽琴随手拿过接待客人用的香烟,其实只抽出一支,也模仿刚才刀哥的动作,把手一扬,又重复了一遍。
“喂,来支中华!”递给振华一支烟。
“不不不,丽琴,不要,我没抽烟的习惯。”振华摆摆手。
此时此刻,丽琴的情绪糟透了,皱着眉许久没舒展开。既气愤又感受到无比羞辱。就像舒舒服服冲洗了个澡,正在得意地抚摸着自己光滑洁净的胴体时,又突然被人丢进了粪坑里,既愤怒又羞耻。本来“喂,来支中华”或“来包中华”是一句多么具有男子汉意味的话,是否真的有钱已经变得微不足道了,重要的是要有气魄,要有男子汉意味。可是振华竟然不理解,竟然做不到这一点。
真叫人捉摸不透。丽琴阴沉着脸,化妆得红白分明的粉脸歪向振华,目光鄙夷地斜着看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