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西断想
庄稼汉
名字的性格
鹿西一共有六个行政村，从名字上看，一个个都极富有个性。
东臼
一听就硬邦邦的，像铁锤一般。它处在鹿西岛的东端，因此叫东臼。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极像是一只农家生活用的捣臼，一条瘦瘦长长的小山岭，像一条匀称的把柄，满是民居的小山包便是臼头，被村庄环抱着的岙口，宛然就是石臼的底座了。山像石臼一般的厚实，屏拦着从汪洋大海上滚动过来的波涛，给村庄带来安宁，村庄像石臼一般的结实，护佑着世代在此生息的人群，人群像石臼一般的诚实，承受着生活的磨砺。有了石臼一般的性格，每一丛花草，每一支屋檐，每一个脚印，都将聚成如钟如磬的乐声，从古代响到今天，从现在响到未来。
山坪
山中之坪，既是山，又是坪。它的周围是几
座被称做“山”的小丘陵，虽然不高，但也起起伏伏，虽然不多，但也绵绵亘亘，环环绕绕的包围着一道窄窄的平地和几座幽幽的民居，山坪就成了一片极为袖珍的盘地。这在面积不大、四周是海的鹿西，确实难得。如果不是时时从山口吹过来的带着咸涩味的海风，如果不是隐隐从山尖与山尖的夹缝中透过来的海平面，你会认为山坪是一块藏在深山中的润玉。绿荫遮映着村落，村落点缀着山坪，山坪装扮着整个鹿西。有了山坪的映衬，鹿西就有了它温柔的一面，有了鹿西的呵护，山坪自然就成了鹿西的渔家姑娘了。
扎不断
如果说东臼是个伟丈夫，那么，山坪就是一个贤淑女子。在东臼和山坪之间，有一道虬仄的山岭，就像是一条粗壮的胳膊，极有力地把这一对情同手足的男女拽在一起。山岭不长，没有逶逶迤迤的客套，没有缠缠绵绵的情话，就是这么结实，就是这么牢固，它一手握着山坪，一手牵着东臼，像链子似的。这是情人的依恋和牵挂，这是兄妹的血脉和脐带，正是有了这样的关系，整个鹿西就像兄弟般地连结着，任凭大海怎么冲刷，怎么吞噬，它们始终拽得这么紧。难怪取了这样一个特有韵味的名字：扎不断。海扎不断，山扎不断；人扎不断，情扎不断……
鲳鱼礁
到底是礁石像鲳鱼？还是鲳鱼变成了礁石？那一块沉浮在海面上的黝黑的岩石，不知怎地，就成了村庄的名字，成了村庄的象征。鲳鱼，有着执着向前的性格，有着美丽灵秀的身姿，村庄，也因此具有了鲳鱼一样的灵性，有了鲳鱼一样的精神。正是有了这样的灵性和精神，如今的鹿西人又在鲳鱼礁的旁边，建造了一个藐视汪洋大海、连接外面世界的汽车轮渡，那千年凝固的礁石，便和轮渡一起，似山脊那样迎接着风雨的侵袭。过去，朴实的村庄因鲳鱼礁石而得名，看着像飞机场跑道一样的汽车轮渡码头，谁又能否认，现在的鲳鱼礁是因了日益发展的村庄而扬名呢？
口筐
一个极土极土的称呼，土得掉渣，土得就像黑黑壮壮的讨海人，土得就像讨海人粗糙的手掌和皲裂的皮肤。口筐，其地有山，其山有岙，其岙如口，其口如筐。这口，是生活的期盼，向海索取着生息的滋养；这筐，是精神的承载，向人展示着不屈的韧性。不管历史有多少变迁，不管风浪有多少狂澜，它沥去的是风雨的咸涩，积淀的是岁月的馈赠，它把沧桑过滤，把记忆挽留。拾级而上的台阶，古朴苍老的石屋，摇青抓翠的树木，都成了柔韧的藤条，把口筐编织得厚重而结实，而沾着一身鱼腥气味、披着一身大海气息的捕鱼汉子，不正是这筐子的经纬和脊梁么？
鹿西
又名鹿栖。顾名思义，这是个野鹿生衍栖息的地方。有野鹿的地方，自然水丰草盛，地沃山肥。曾几何时，这里鹿麂成群，獐獾出没，鹿栖与北麂、南麂、鹿坑等遥相呼应，构成了幽静而富有生机的生态家园。又曾几何时，这里潮涨潮退，月落日升，岁月浮沉，沧海桑田。如今，山岭虽然丛林茂密草木葱茏，但再也看不见斑斑鹿迹，再也听不到呦呦鹿鸣了，但是，勤劳而聪明的鹿西人，又给鹿西赋予了新的内涵，看一看港湾内一排排整装待发、蓄势而动的渔轮，听一听海面上一道道扬帆逐浪雄浑奋发的号角，谁说不是一群竞奔于苍茫大海上的雄鹿呢！
沉淀的记忆
记忆有时是凝重的，有时是新鲜的。鹿西的记忆似乎在沉淀中升浮。
烟墩岗
烽火台已经淹没在荒草杂木之中，残垣断壁所述说的仅仅是历史的只言片语，遮住的是千年的迷雾、百年的面纱。黄华的歧头，大门的寨楼，与之构成了鼎立三角互为遥呼的古代信息台。乐清湾的富饶，瓯江口的繁忙，需要一道宁静的背景做屏风，隔着茫茫的海面，望着隐约的海山，烟墩岗便成了屏风的支架，烽火台便成了屏风上的经纬。岁月的风雨洇熄了烟墩岗上的烽火，吹散了烽火台上的狼烟，却磨不掉烟墩岗上残留的躯壳，抹不平烽火台边记忆的皱纹。拨开草丛荆棘，历史的脚印歪歪扭扭地从过去走到现在，站在历史的记忆旁边，今天的脚步又将如何迈开它崭新的旅程？
清福禅寺
是康熙的铁蹄惊碎了你的尘梦，让你寒冷的衣钵流浪到了孤悬海上的岛屿？是老公基的人声骚扰了你的禅坐，让你清凉的经文凄凄地唱到了偏居山隅的南坪？没有了晨钟暮鼓，寺院自然落寞而凄凉，没有了烟火香烛，又怎能悟证菩提普渡众生？何苦要如此孤独地跋涉、如此沉重的迁徙呢？不就是一袭袈裟半截木鱼么，心若静，何处无莲花！你远离了尘世的烟火，却也稀落了自己的香火，求得了一方宁静，却求不到三生佛缘。于今，只剩这窄窄的庭院和寂寂的山风，只有这苍虬的古榕和飘飘的落叶。但愿菩萨有灵，赐你古樟老榕的陪伴，给你山岚水雾的相依，能让你在冷寂中换来安逸，在清凉中获得超然。
口筐横街
记忆中的横街，是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流淌着细瘦而不干涸的水流，像一道微弱的脉搏，延续着生活的炊烟，吟唱着生命的声响。蠕动的肉体，从树叶的期盼中走出，走过蒸发，走过曲折，最后走过重生，承载着生活的斑斓。晶莹的思想，从山岭的蜿蜒中走出，走过单调，走过沉重，最后走上光溜溜的脊背，爬行在捕鱼人的叹息中。曾记得，家禽的蹼趾下，日子蹒跚而褴褛，牲畜的哞吠中，时光落寞而苍白。曾记得，小溪把茧缚挣断，蜕变为横街，变成一座见证时空的碑石。横街的一半是过去，一半是现在，掩遮的是历史，展现的是今日，憧憬的是明天。横街，让记忆保存，把现实刷新，与未来链接。
人物·金钩王
两道浓黑的眉毛，遮不住眼睛对人群的明亮观察，藏不住眼神对人间的深邃剖析，但角边仍然滋生着无奈的皱纹。倒是那一对不平的胡子，成了挺翘的金钩，一左一右，一撇一捺，写出你的愤怒表情。一钩勾起道义，一钩勾起责任，和着山头上那面飘拂的杏黄旗，摇曳着对世道的反目；一钩勾起劫富，一钩勾起济贫，揉酿成案桌
前的那坛浑浊的老酒，豪饮着对生活的呐喊。历史遗忘了你，却忘不掉你那双胡子做成的金钩，人们说不出你的名字，可依然怀念你那对金钩一样的胡子。可惜，你的金钩还是平衡不了社会，就像平衡不了你自己的脸型和性格那样简单，不然，世界不是早已和谐大同了么？
人物·孙安标
时代推出了你，让你在风云中扑腾，但扑腾一阵子之后，时代又毫不客气地抛弃了你。你是时代的宠妾，又是时代的弃儿，你是人前的猛虎，又是人后的病猫。当政治的针砭不停地刺扎在国家的每一个神经穴位上的时候，你被弹出了人群，弹到了历史的舞台上，同霓屿三条垄的刘加妹一样，成了政治木偶剧团中的一名成员。你在改造生活，却不能创造生活，你在适应历史，却不能改变历史。你曾经是一面旗子，是一个举旗的擎手，却被自己展动的旗褶绊倒。当历史的进程取消了木偶戏，你的舞蹈便与现实的伴奏光了腔，走了调，当政治的针砭渐渐为法治取代，你的神经末梢就成了一根萎缩的枯枝。但是，相信有一天，对你留下的脚印，历史会还给你一个真实的尺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