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凄惶
陈赛玉
夏夜,是吃晚饭的时间,天空一抹月牙儿。
于云团坐在竹椅上,产后身体虚胖,惹得竹椅受惊般嘎吱嘎吱地响。怀中未满月的婴儿,闭着眼睛,一味哇哇地哭,哭得人揪心揪肺。饭桌上的婆婆斜了一眼,喊,要吃奶了。于云脸羞了大半。桌旁小学三年级的小叔子睁大了眼。正值发育期,什么事都好奇。丈夫却大口扒着饭,眼梢都不带一眼。十平米不到的黑窖似的房子,隔着帘子,搭了两张床。于云抱着孩子躲了进去,解了扣子,躲躲藏藏地奶起了孩子。孩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晚上入睡,丈夫的呼噜,打得杀猪似地响。孩子夜里常常哭闹,于云不知所措,婆婆亦未有怎样的教化。只好孩子一哭,就开始奶孩子。月子里身体虚,靠着床背,于云常常酸痛得流眼泪。朦胧间,听到隔帘的小叔子说话,妈,我看到了,嫂子的奶又白又大,吃得小宝宝叭吱叭吱响。婆婆含着笑训斥,小孩子,不该看的别看。于云羞得耳根子一直躁热。梦里见到读书的同学,枕巾湿了大半。十六岁的花季,硬生生地活出了灰色的人生。
第二日,丈夫就要跟着泥水匠师傅学艺去了。才十七岁的他,从小过惯了苦日子,习惯了贫穷。于云为了逃脱好酒的父亲,与同桌的丈夫稀里糊涂地越轨。那一夜,她觉得,他如同王子般,拯救了落难的公主。于云又静静地落了泪。父母已经离弃了她,现在王子又要开始漠视她了。他们在贫穷中愈行愈远。
于云抱着孩子,躲在屋里发呆。她总免不了羞怯,不能习惯邻居们浑浊的玩笑。依稀听到婆婆说,我家小儿子,说看到了阿云的奶子了,你说这个童子佬。众人哄笑,看来小叔子也想奶一奶。小叔子觉得自尊受了伤,粗了脖子,与逗乐的邻居动了拳脚。于云越发地觉得不能活下去了。然而,孩子已然睡得沉了。吃了一杯冷茶,于云跟着沉沉睡去。
夜晚再次来临,还是那样的月牙儿,于云觉得自己在一日一日压日子。婆婆怪怨于云吃了冷茶,烧了一碗姜茶,叮嘱于云一一喝下去。于云觉得暖和了不少。婆婆收拾碗筷,丈夫还未归家。坐月子的,吹不得风,于云只能躲在门后面,静静地等待。这几乎成了她的习惯。家里却突然来了很多人,一团地混乱。婆婆悄悄拉了小叔子,让他告诉哥哥,这几日都不要回来。于云一阵阵地发冷,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平静的生活里,突然冒出了很多人,问她的出生年月,要她的身份证,问有没有结婚证、准生证,于云一直发呆,抱紧了孩子,孩子受惊地哭,她一阵阵发抖,没有人告诉她怎么了。
因为早婚早育,家里被征收了抚养费。婆婆一哭二闹,换取了分期支付。丈夫按月上交500块的工薪,婆婆照例要叹气和数落。日子在沉闷中一天一天过去,入秋了,屋前的树,单单薄薄的,叶子长得也不繁茂,风一吹,七零八落的,黄的黄,败的败,落的落。只是于云喊不出树的名字。小叔的同学送了他一盆含羞草,手指尖碰到细细的叶尖时,就会受了惊地卷曲,只是没过几日,就被老鼠啃了个精光,只剩了纤弱的枝。婆婆干净利索地拿手一拢一拔,换种了绿色的葱。于云常常坐到屋外了,她已习惯了各样不干净的笑话。孩子也渐渐能笑能说了。孩子喊的第一声,竟是不太照看他的爸爸,丈夫很吃了一惊,颤颤惊惊地抱了孩子,婆婆得意地说,这孩子有良心。
入秋了,天渐凉如水。乡政府来了人,说是过来审核困难群众住房救助对象的。婆婆说,我家顶困难的。邻居有人起哄,计划外生育的,照顾什么呀,违反国策的。于云嘿嘿地冷笑,学着婆婆叉着腰喊,我们是交了钱的,政府要宽大处理的。我们是良民,比不得某家子领低保金顿顿吃排骨。说话的白遭了奚落,自己闷闷地骂,这小蹄子。
那一批救助的对象里边,到底有了于云家的名字,于云逢了人就说,我们是良民。
于云在工地里搭下手。午后,太阳很猛,于云笈着布鞋,绾了长发,咬着牙拉装水泥的小车,她还不太习惯这种重劳力。抬头看看三楼窗台上刷外墙的丈夫,两根绳子,中间晃着一块窄窄的木板。丈夫坐在木板上,刷一块,绳子就晃荡一下,十七岁刚成年的男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迷彩裤,光着膀子,每伸一下胳膊,两侧的肋骨就张扬地从细瘦的皮肉之内显现出来。隔壁的酒家正在放鞭炮,于云熟识的一位同学,正在那里庆祝重点高中榜上有名。于云无声地咬咬牙,太阳很快把眼泪吸干了,剩下两条模糊的泪痕。家里的小宝还要吃粮,没有比这更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