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西印象
戈禾
一、新渔村
大概是久居小渔村的缘故,我对渔村一直有这样的印象:几座低矮破旧的老房子,错落在山脊上;岙口不大,和风,暖日,海水湛蓝,几条小木船安静地停泊在离海岸不远的海面上;村子里除了稀疏的马达声和不停歇的潮汐声外,基本听不见其它大的声音。
鹿西完全打破了我的印象。
刚迈出船舱,我那微小的视线便被一艘巨大的渔船所吸引。在此之前,我从没见过如此比我父亲的小木船大好几十倍的钢铁渔船。它离我那么近,以至于我都能清楚地看见渔民手上的动作以及他们略带微笑的脸。
我不由的赞叹了一声:“这船好大,好有气势!”
当我的视线随着它庞大的身躯进入渔港后,展现在我面前的是这样的一幕:几十艘巨大的钢铁渔轮停靠在港口,排列得相当有序整齐,俨然如凯旋的战士。它们的颜色都是深邃的海蓝,仿佛要告诉我们:是大海赋予了它们勇气和智慧。
再看渔港沿岸,基本都在四层以上的现代楼房,每幢房子有四五条间。据说都是亲兄弟或者同船的人合建的,这给渔业生产带来了一定的方便。这些房子面朝着大海,整齐地沿着防浪堤站立,仿佛一个个盼郎归的妻子。无论是酷暑还是寒风,它们都会静静的站立,为那些勤劳智慧的讨海人祈求平安、祈求丰收。
但鹿西的魅力不单单在于宏大的渔业生产场面。这几年来,鹿西乡政府不仅努力促进人民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同时也估计了人民群众对精神生活的需求。鹿西乡渔民文化广场的建设,使得这个几年前只能闻到鱼腥味的渔村,如今闻到了四季的花香,闻到了乡土文化的气息。
难怪鹿西村被评为“浙江省最有魅力乡村”。
二、乡音
前一晚睡觉的时候,我特意叮嘱了同行的朋友,天亮了叫我。因为我发现我们居住的旅馆很安静,我估计没人叫是不会醒过来。结果第二天早晨,却是我叫他们起床。
凌晨三四点的时候,一声鸡鸣划过微亮的天际,也划过躲在被窝里做梦的耳朵,我微醒过来。但由于留恋美梦,我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觉。可是,事情就像小学课文《半夜鸡叫》里描述的一样,“不一会的功夫,全屯的鸡都叫了”,而我也就完全醒过来了。
如果是在往日,这些鸡一定成了我咒骂的对象,甚至成为下酒菜。但是那一刻,我非但没觉得不舒服,反而产生了一种亲切感。这种亲切感来自我对童年的一些回忆,而这些回忆,又是因了这一声声清澈的鸡鸣。
那时候,母亲经常要在天没亮的时候就要到海边去接船。在宁静偏僻的小渔村,那些稀疏的马达声似乎也是格外响亮的,母亲下滩不久,我也被马达声敲醒。每次醒来,我总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因为上面那些该死的贪婪的老鼠在蹿动,它们使我感到憎恨和害怕。母亲的叮嘱使我得到一点点安慰,她说:“你要乖,鸡叫十遍的时候,妈妈就回来了。”于是,竖起耳朵听。一声,两声,三声……不知道什么原因,我从来没有数到过十。但每次母亲问我数到几了,我总是很骄傲地伸出双手说:“到十了。”是的,的确到十了,母亲从来不失约,她回来了,并且带来了黎明,带来了树叶的沙沙声、带来了海浪的哗哗声、还有那些令人羡慕的鸟儿的喳喳声……她带来了很多很多。
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怂恿我一脚踹开那让我温暖又让我偷懒的被子,在冷空气中抖了抖精神,冲到阳台上大喊了一声:“鸡都叫了,还不起床劳动!”
原以为,这样的恶作剧会遭到一片骂声,结果完全出乎意料。
一个朋友拉开窗门,说道:“喊什么喊,就你最晚了!”
仔细一看,果然如此,朋友们都醒了在床上聊天不说,街上也都已经能见到人影了。他们的脚步声匆忙而有节奏,那是勤劳的讨海人特有的。不远处,海也被轻轻唤醒,潮汐声依稀可闻,如这清晨和谐的乡音里最深一层的旋律。
三、清福寺
清福寺位于鹿西乡山坪村,到了鹿西上岸,还要坐车绕上好几个弯,上了山顶才到。也许是因为地处偏远的缘故,清福寺的名气在崇尚佛教、道教的洞头并不响。我们进去的时候,里面冷冷清清的,香火稀少,别说住持和掌门人,连看门的都没有。
我没注意清福寺供的是哪里神佛,倒是被一块石碑吸引,上面记载着一段清福寺的历史,粗粗一算,清福寺始建至今已有三百多年了,期间已经大火焚毁重建过一次,可见当时清福寺的香火还是很旺的。而石碑上另有记载了修缮者的名单,也说明人们并没有忘记这座祈福一方的寺庙。但是人们更清楚,真正的幸福还是要靠劳动来创造的。大概也就是这几年吧,山上的人陆续搬到海边去居住,于是便有了山坪村的冷清,有了鹿西村此时的昌盛。
当然,清冷对于清福寺来说倒也是件好事,落得一身清闲。而对于一些心灵纯净的人来说,清淡悠闲才是好的生活。
清福寺的前面是南山水库。水库并不大,却养育了整个鹿西岛的人。据说是要扩建的,原因很简单,半句话:随着经济的发展。那时候,水会更多,但是山可能又要多了个伤口,而清福寺,要有一段时间不得安宁了。
水库养育的不只是一方人,还有一方草木。清福寺门前门后的那几棵长了百来年的樟树,又粗又直又壮,在大冷的冬天依旧枝叶繁盛,生机勃勃,让人羡慕不已。
想来,做人还不如做棵树,吹吹风,晒晒太阳,该招蜂的时候招蜂,该引蝶的时候引蝶,偶尔看看脚底下的花花草草,冷不丁活个几百岁也没什么烦恼,真正是享了清福!
四、金钩大王
在鹿西乡流传这样一句话:鹿西出码头,口筐出笔头。
前半句自然不用多说,后半句我也是相信的,因为我的那些读书很厉害的同学中,就有好几个是鹿西乡口筐村人。
而实际上,这句话又只说中了一半,因为口筐人应当是能文能武的。在我的记忆里那些曾经听过的民间故事中,口筐出过一个类似于梁山好汉的人物。此次得到口筐村几个老前辈的确认,此人是真实存在过的。因为嘴角留了两撮带钩的胡子,人们唤他金钩大王。
那还是在旧社会,金钩大王原来是个普通老百姓,过的是上山砍柴烧饭,下海打渔度日的生活。按说鹿西山上木头挺多,海里鱼也不少,老天是让过安稳日子的。可是,老天的儿子不让过,今天财主压榨,明天官府征粮,日子没法过了。一个人没法过也就算了,关键就在于大家都没法过了,金钩大王实在看不下去,一发飙就有思路,带领一批有想法的兄弟上了山,自己动手扎起寨子,干起了上山抢财箱,下海劫商船的活。据说这金钩大王也算一条铁汉,向日本鬼子放过枪,向国民党要过粮,虽然是个“劫匪”,却是个劫富济贫、惩奸除恶之人,在鹿西一带名声颇好。因此,我认为这个金钩大王的故事似乎可以认定为一次小规模的农民起义。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故事没有结局,不过我猜应该是:解放以后,金钩大王和兄弟们一起过上了幸福的日子。
记得小时候,老师每讲完一个故事都喜欢问:这个故事告诉大家什么道理?我不知道其他小朋友有没有受到影响,反正对我的影响挺大的。每次听完一些故事或者是真事,我都得问问自己,这事告诉了我什么?
金钩大王的事所告诉我们的东西,如果从社会的角度来讲是有点复杂的。说明旧社会官府腐败、民不聊生,说不出的残酷;新社会人民当家作主,安居乐业,说不完的幸福。
而从人性的角度来讲就简单的多了,一句话:别把人逼急了。
五、印象
鹿西,算上这次我也才去过两次。但它留给我的印象却及其深刻,原因有两个:一是鹿西村确实和洞头的其他渔村有些许不同,早在建设新农村以前,它就已经是个“新农村”了;二是因为我去过的地方比较少,二十多岁人了,浙江省都没出去过不说,洞头县的几个住人岛屿都还没走完,这致使我到任何一个地方都比较容易留下深刻印象,包括时隔五年后我回一次老家大瞿山。
说句不好意思的,尽管鹿西给我的印象很深,但还是无法与大瞿相比的,毕竟那是出生的地方。
我时常听说大瞿要做这样那样的建设,我比谁都高兴。我并不期望那里会像鹿西一样成为富裕的村庄,我只希望那里的人过得再好一点,不至于被人嫌弃,不至于一个小村庄光棍三十条以上。
希望所有双手劳动、慰藉心灵的人,生活的再好一点。
我时常在想,为此,我到底能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