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立松
这一夏,在一场又一场的体育赛事中,一次次被生命的坚韧和美丽感动。肢体的残缺无损于生命的美丽。想起身边的一些小人物,他们不一样的人生里却有一样的美丽。
星呆子
据说,他和妹妹刚随母亲改嫁到这里来的时候,还是个清秀伶俐的小男孩,他身上咖啡色的灯芯绒列宁装让村里的人艳羡不已:“城里的孩子就是不一样,瞧瞧这式样这料子!啧啧!”
他原是县城里一个有名的大家族的长子嫡孙,后来生活有了可怕的变故,父亲故去了,家产也被族人倾吞了,母亲只好带着他和妹妹改嫁给三十好几还找不到老婆的家徒四壁的秃头的男人。
母亲新婚后三天,他和妹妹被接到新家,他表现出罕有的大气,牵着妹妹的手,照着大人的指点,给这个行礼,给那个鞠躬,温顺而乖巧,完全没有生涩和排斥。他有一把小小的剪刀,一张破破烂烂的纸,经他的手,经他的剪子,就变成奔驰的马,偷油的小老鼠,缠斗的鸡。那时,村人得着一个香烟壳,便忙不迭地找他,他便在香烟壳上还村人一个唯妙唯肖的侧脸。那一年,他八岁。他聪明和乖巧在那个冬天成为袖手在墙角晒太阳的村人的谈资,许多年后仍有人不断提及他的八岁,他的初来到。
那个夏天离现在已经很久远了,没有人会记得那一场流行性脑膜炎,也没有人记得他清澈得说得出话来的眼眸是如何变得呆滞的,他灵巧的手是如何变得笨拙的,也没有人记得他的名是怎么从“阿星”变成了“星呆子”。
他没有了灵气,幸好做农活不需要多少灵气,他按部就班地跟着母亲学做农活,在生产队里,别人不愿意干的粗重脏的活,都喊他去做。别人在田间歇息时,他被用来逗弄取笑。
“星呆子,想娶老婆不?”
他憨憨地笑:“娶老婆做什么?”
“抱着睡觉啊!”
他又憨憨地笑:“不用,我自己会睡觉。”
满垄的蕃薯滕长得茂密青翠,他在别人的哄笑声中,将那淡紫的蕃薯花上的细虫里轻轻赶走。脑膜炎让他丧失了拈轻怕重的能力,也让他看不懂眉高眼低,他憨憨的笑容里有不为人知的自在。
在家里,他也是一把好手,挑水扫地洗碗倒马桶,他家的水缸总是满的,他家的地也是全村最干净的,他家的柴火也比别家的多,有月亮的晚上,村里的人常听他的母亲喊:“星啊,快回家睡,明天再割!”那是他在山坡上割草。
每年三月三,庙里会有戏班子来演越剧,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候,他会丢下农活,穿戴整齐到庙里看戏,中间的位置轮不到他,他在边边角角,听得不亦乐乎。人问:“星呆子,听懂是啥戏不?”他憨憨地笑:“懂的懂的。”
村里与他同龄的人在外工作娶了城里的老婆回老家,住在他的隔壁。夜来,那人唤了老婆来听,原来,是他在家门前的石蹲上,拿着小手帕学着戏里的佳人才子唱:“娘子啊-----”唱辞含糊不清,声调却凄婉动人,唱到伤心处,他也洒下几多泪水。那人的老婆问:“他唱的是什么?”
唱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戏里,他是导演也是主演,是相公也是娘子,是锣声也是鼓声,他操纵着悲欢离合,他捣鼓着爱恨情仇,却不着一词,他的这种表达方式,暗合了音乐或者说戏剧的最高境界,像朱哲琴的那个阿姐鼓。
后来,他成了我的同事,不,是我成了他的同事,我参加工作时,他已在那个单位做了十年的小工,做的是洗厕所挑肥的活,拿的是极低的工资。单位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他却是最不可否缺的一个,哪天他没来上班,厕所便脏得踩不下脚,单位里的车便会到他家接他,为此,他十分得意,平时,他极少有坐车的机会。有时会在厕所里听到他唱,有时会听到他在厕所里唱“娘子啊----”,声情并茂,凄婉动人,大伙儿便相视一笑,才子佳人在厕所里也情意绵长啊,呵呵。再后来,单位迁往新址,厕所不需要专人打扫,他便失业了,在他工作整整三十年的时候。从此,我再没有见过他。
“聋子康”与“白眼月”
“聋子康”原本不聋,只是药吃多了,伤到耳朵,听力比常人差一些。
“聋子康”打小就体弱多病,与苦药结下不解之缘。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头有四兄二姐,他本应受到更多的关爱,但那种穷得揭不开窝的日子里,多一个孩子就是多一个负担,何况,他又多病,穷得吃饭都成问题的家,哪有余钱给他看医生买药。他父亲不知从哪里得来一本破破烂烂的医书,每当他的哮喘发作,他父亲就照着书上所示上山采药熬汤给他喝,那汤药其苦无比,还有一股浓浓的腥味,熬药的时候,连狗都不肯靠近他们家。也许真是应验了“良药苦口”这句话,那些又苦又臭的药,居然都能把他从濒临窒息的死亡线上拉回来,只是久而久之,他的耳朵却渐渐不那么好使了。人们要跟他说话,非得扯着嗓子喊得惊天动地才行。但每当人们喊得让他听得见的时候,他又责怪别人:“喊这么大声做什么,当我是聋子啊?”让人哭笑不得,他的聋,好像是间歇性发作的。
“聋子康”对做木工似乎有与生俱来的天赋,他还小的时候,邻居家要娶媳妇,请木匠来打家具,他在师傅后面跟前跟后跟了几天,回家就用邻居家弃用的小木片子打了一个小水桶。据说,木匠活中,打水桶是最见功力的,徒弟要出师,看的就是水桶打得地道不地道,“聋子康”无师自通学会了打水桶,那木匠师傅也不禁啧啧称奇。木匠师傅的肯定给了“聋子康”莫大的鼓励,“聋子康”没事就琢磨着木匠活计,他家种了不少树,“聋子康”就地取材,打了好些新奇实用的家具,可以变大变小的桌子、活动隔板的柜子、可折叠的椅子,都十分好看又实用,村里人要做木工都会找他,他也总是欣然应允,从不推辞。
“聋子康”最终也没有成为木匠师傅,因为以前的木匠师傅需要走街闯巷找活做,他的父亲担心他耳朵不好使受人欺侮,便把他留在身边当了渔民。
“聋子康”到娶媳妇的年龄,他的爹妈犯了难,托了媒婆找了几个,都没能成,又穷,又聋,又长得瘦小的“聋子康”,哪个姑娘看得上眼。在他们渐渐绝望了的时候,爱情却降临了。
“白眼月”的家在渔港码头,家里开了家杂货铺,家境殷实。渔民出海前都喜欢到她家的铺子里斟碗白酒怯寒长力气,“聋子康”也常随父亲进出“白眼月”家的店铺,他们原是不敢奢望得到“白眼月”和她的家人的青睐的,但爱情来得就是这么没有道理,“白眼月”就看上了这个沉默寡言、心眼实在的“聋子康”。
“白眼月”小时候左眼被自家的哥哥用弹弓打伤,伤愈后左眼就看不到黑眼珠子,只有眼白翻来翻去。十八无丑妇,“白眼月”青春依然逼人,加上她性情好,又勤快,父母哥哥因为负疚早早为她准备了丰厚的嫁妆,求亲的人有踩断门槛之势。
“白眼月”的家人是无论如何看不上“聋子康”的,但禁不起“白眼月”一哭二闹三上吊地闹腾,只好同意了。结婚家具“聋子康”是自己设计自己动手,从头到尾亲力亲为,天赋加上勤力再加上感情,天下的事都可做得完美无缺的。这从天而降的巨大的幸福让“聋子康”如置梦中,结婚那天,他除了傻笑还是傻笑,村里人不禁叹息:真是傻人有傻福啊。
婚后,“聋子康”待“白眼月”捧在手心里怕摔着、含在口里怕化了般地疼,家里的粗活重活不必说,是“聋子康”包的,就连洗碗扫地这样的女人活,只要“聋子康”在家,绝无让“白眼月”沾手的道理。平时,大家不难听到“白眼月”如莺啼般清脆的声音:“阿康——”,被人喊了几十年“聋子康”的“聋子康”,突然被娇滴滴的妻娇嘀嘀地唤着“阿康”,这样的幸福,真是让他肝脑涂地也心甘了,疼老婆的事,做起来就更得心应手了。农闲时,村妇们聚在一起打毛衣绣花织鱼网,相互打趣,“聋子康”疼老婆的事就会成她们打趣的对象,每次正当“白眼月”不知所措的时候,只听“聋子康”唤道:“月啊,回家吃饭啦!”“白眼月”便在众人的哄笑中,满脸娇羞地退场。
书上说:上帝造了一个你,便会用你的肋骨造一个与你相配的人。用心寻找,耐心等待,幸福会在不经意间降临。
“汪狗强”
“汪狗强”四十好几,终于结婚了,而且老婆一进门,他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二男一女三个孩子的爹。原本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汪狗强”,现在不仅有老婆还有儿有女,原本空阔寂寥的屋子,现在屋瓦都快被孩子的吵闹声嘻笑声掀翻了。
“汪狗强”打小说话口齿不清,嗡声嗡气,村人说他在娘胎里时,他娘钉东西把他的嗓眼钉坏了。他的家在海边,他有一只小舢板,以摆渡为生。三更半夜,数九寒冬,只要渔民在岸边或在船上高喊一声“强哎------”,他便应一声“知道啦”,这一声“知道啦”听起来,很像“汪汪汪”,“汪狗强”的称谓便不胫而走。
在海边摆渡,不像河边,来来回回有一定的现金收入,“汪狗强”摆渡的人,都是风静出去捕鱼风起收帆归来的渔民,大的渔船不能直接靠岸,便需小舢板运送渔民下船、上岸。“汪狗强”为人憨厚,不会斤斤计较,又勤快,随叫随到,很对渔民的口味,渔民丰收回来,便多给些鱼虾做船资,如果“海路”不好,不给他也照样尽心尽力地迎来送往。
“汪狗强”会拉二胡。夏天渔民休渔把船靠在他家门前的海边修船补网,晚上,一群人坐到一起乘凉聊天,“汪狗强”就带着他宝贝二胡走到较远处的礁岩上,海浪轻拍他脚下的岩石,月亮在海面上抖动成长长的一长光带,他的二胡就伊伊呀呀开了,他拉“彩云追月”,也拉“枉凝眉”,当然还有阿炳的“二泉映月”。“汪狗强”说话嗡声嗡气,拉得胡琴声却清脆可人,一曲“二泉映月”把渔村的夜色都染成青烟的颜色。
“汪狗强”父母早亡,跟着哥哥过活,到哥哥的儿子娶媳妇时,他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哥哥儿子娶媳妇要房子,他便搬出来住到邻居家的一间小小的尾房,几年省吃俭用,到四十好几才建了两间石头瓦房,有了落脚之地,邻居大婶介绍了一个寡妇给他,他才算有了一个家。
看过“汪狗强”老婆的人,无不哑然失笑,倒不是她有什么缺陷,而是因为她跟“汪狗强”根本就是两种不同类型的人。“汪狗强”黑瘦矮小,她却高大丰满,“汪狗强”口齿不清沉默寡言,她却声如洪钟,笑如惊雷,说起话来跟掰豆子似的,“汪狗强”随和认命,她却斤斤计较一点也不肯吃亏。如果说夫妻要互补才完美的话,那“汪狗强”和他老婆绝对称得上天造地设的一双。
“汪狗强”收入微薄,刚建了房子还欠着债,又忽然要养这么一大家子的人,日子就更捉襟见肘。好在他老婆挺活络又勤快,“汪狗强”得来的渔虾经她挑挑拣拣,小的烂的或腌或晒给自家当菜,大的鲜的送到菜市场卖,得些钱换柴米油盐。她自己夏天背着个冰棍箱到处叫卖冰棍,冬天就坐“汪狗强”的小舢板到渔船上收购些零碎的鱼虾贩到菜市场,赚得反比“汪狗强”多些。闲时,她带着儿女在屋前屋后开垦出一片菜园子种些蔬菜,“汪狗强”被她使来唤去,却也乐哈哈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过了两三年,他老婆居然给他生了个白胖小子,而且八九个月大就会喊爹妈,口齿清晰得跟他拉的二胡声似的。“汪狗强”老来得子,自是心疼宝贝得什么似的,生活虽难,但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才刚刚开始。
“罗锅顺”
“罗锅顺”是山里人,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和这个海边小镇结下了不解之缘。
“罗锅顺”的五官长得十分俊俏,浓眉大眼,宽额挺鼻,但他的罗锅很有些吓人,前腆后突的上身,使挂在身侧的两条胳臂和身下的两条腿显得越发的细,乍一看,有点像机器人。好在“罗锅顺”有一门好手艺,能把自己的缺点尽可能的隐藏起来。
“罗锅顺”是一个裁缝师傅。他学得这一手好手艺,跟他的罗锅有极大的关系。一是后来成为他的老婆的年轻女子灿然一笑,再是背着这么大个罗锅干不了山里的重活,需学得一门手艺谋生。
“罗锅顺”小时候为自己的罗锅苦恼不堪,他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编不出那种“因为你是特别的人,上天为了让你跟他们区别开来才让你变成罗锅”这样浪漫智慧的话,他穿着兄长们宽大的旧衣裳晃荡在艰难成长的苦涩岁月里,别人的歧视和戏谑像坚硬的岩石,磨砺着他幼小的心灵,自卑像一块厚厚的痂结在心灵深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他像一棵有硬伤的树,长得萎萎缩缩。
“罗锅顺”有个表姐嫁到这海边小镇。山里人苦,长年见不到一点荤腥,表姐夫家乡虽不富裕,到底比山里好些。“罗锅顺”来表姐家走亲戚,从没见过大海的“罗锅顺”顿时被波澜壮阔的大海给迷住了,迷住“罗锅顺”的还有表姐夫家邻居的裁缝铺子。
“罗锅顺”的罗锅到哪里都是人们注目的焦点,在表姐夫家也不例外,不断地有人对他指指点点,“罗锅顺”在别人的悲怜和戏谑的眼神里抬不起头来。但裁缝铺里花花绿绿的衣服和布料却吸引住了他的视线,他看着裁缝师傅给人量身,画线,下剪,缝纫,一块布料就这样神奇地成了一件美丽的新衣。当年各家都不富裕,能穿到新衣是非常可喜的事,试新衣的人脸上总有会快乐的光彩。那天前来试衣服的是一位将要出嫁的年轻女子,这新缝制的红底绿花夹袄是她的嫁衣,她试穿后似乎很满意,冲着“罗锅顺”灿然一笑,“罗锅顺”的人生里见惯鄙视和冷漠、讥讽,几成见过这样的笑脸,那一笑似电光火石,一下子点亮了“罗锅顺”黯然的人生,就在那一瞬间,“罗锅顺”做了自己一生最重大的决定,他要留下来,做一个裁缝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