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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岛刊物
  贝  壳
 

 沙之塔

读过这故事后的任何褒贬(有人认为它是一篇写得糟糕的小说,有人则称赞它)令我担心。评论可能会影响我讲述的初衷。正是事件的奇特使我非说不可,而真实对人的要求,也使我无法把这故事埋葬在记忆的深谷。和我一样,有人也许永远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但正是在无限和未知面前,我们才可以以芝麻般的心态义无返顾地叙述卑微的生活。

20031月的一个早晨,我如往常般坐在办公室中。门开了,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位是我的同学林欣德。他提着一个包,与大学时代变化不大:颧骨扁平,脸皮紧绷颧骨。他身后的据说是来自新加坡的鉴赏家,一张精明的脸,下巴一小撮胡子。

     大学时,林欣德总爱自大的口吻评论地区新闻,评论世界新闻,那些经常见于晚报的话题,比如哪座大桥通车了,哪条高速公路上发生了连续车祸了,末了总会附加一句:“此类事件都是预先安排了的必然。”如今我依然能记起说这句结语时他那不可一世的神态。他不关心艺术、不关心政治、不关心日常生活。真正喜欢的是玄秘的事物,譬如谈论某种古猿的颅骨体积的秘密与亚洲人的关系;谈论宗教是如何推进进化的;谈论雷峰塔下面的舍利子;谈论哪些事件影响了国人的面相;谈论大西洲所在的水域;谈论微观物质世界是如何超脱了唯物论的;谈论占星术是如何在地球的大爆炸理论中势微的,谈论陆地之下连接五大洲的神秘隧道;……。一次,他甚至拿出了一块异乎寻常的石雕,使我们着实惊讶了好一阵子。我的记忆无法忘却它,那是一座假山,山顶有鹅黄的一片,宛如水流,在阳光下能感觉到水的奔流。山体通身乌黑,山脚沟痕交织,红、黄、绿等各中颜色密密麻麻,越近看,越觉得春光无限。后来他把石雕送给了一个陌生的女孩。另外,他相信爱因斯坦却不相信达尔文,(但有些时候却否认爱因斯坦,认为他的时空之说是有问题的,并开玩笑要创造一种场能说反驳时空相对论。)他认为达尔文看不见更多的光,达尔文的物种起源毁坏了世界。他甚至相信基督复活的事,认为那是外星人的杰作,并举了法国某个默默无闻的,追求长生不老的雷尔教派。(不幸被他言中,20021227晚上,该教派主教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世界第一个克隆女婴“夏娃”出世,震惊了全世界)。当时我想,他一定也得知了这一消息,可以想象他闻知此事后他将如何大谈阔论此事预先决定的种种理由。因为他的种种怪癖,在许多人眼里,他是一个夸夸其谈者。

他俩在我左侧的椅子上坐下,说找我是为了一件要紧的事。说着从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信封,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微微发黄的纸条。这是张普通的纸条,显得破旧,周边有磨损的痕迹,字迹已模糊不清,但依稀还能分辨。纸条的右上角有几个细微的钢笔字:摘于《海洋文化》1995年第6期。他用手轻轻将纸展平,说这篇文章的作者原先是海岛文化馆的一位职员,现在在省文化厅工作。我后来将这张纸复印了一份,现在如实地把它转载如下:

我们迁徙到这个岛上才不过一百多年,从岛上最古老的静海禅院来看,我们的历史最多不会超过两百年。我小的时候与寺庙里的和尚关系挺好(庙里只有两个和尚)。老和尚又瘦又高,但面容和蔼,一脸菩萨像。平常他的房间不让人进,大概屋子一造好就塞满了秘密。他的屋子分两间,外间有几张深褐色的老桌子,积满了灰尘。桌子旁的墙壁上刻满了一些不能理解的文字和数字。桌子对面是一张常年挂着灰白色蚊帐的床。几次从经过外屋的门时我从门缝里偷看过外屋的布置,里屋却锁得严,连小和尚也不能进,所以,外人自然更没法进去了。

事出凑巧,老和尚在一次做法事时走得匆忙,挂钥匙的绳子钩在了大门的钉子上,断了,钥匙洒了一地。后来他匆匆捡起钥匙时,落了一支,在四大天王中那个黑脸天王的裤管下。

    寺院里剩下我一人时,就拿着钥匙去开那些门,发现几扇门都能随意打开。于是我想到了去打开老和尚的房间,外间的门锁一下子就打开,里间的门却费了不少劲,当钥匙插进一半时,门才开了。我看到了一张和外间一样的挂蚊帐的床,一张桌子。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个火灶,烧得发黑,在火灶对面的墙上挂着什么,现在记不清楚了,似乎是环状的物体。和外间相比,里间清净多了,没有蜡烛油的气味,也没有陈腐的气味,也没有蜘蛛网。地面是青石铺的,十分干净,连墙壁上的石头也擦洗得一尘不染。

就在低头的刹那,我发现了床底如竹笋般长着一块拳头般大的石头,石头上趴满了贝壳,足有三、四十粒。这些贝壳精美异常。很小,只有无名指尖大小,而周身浅绿,像是在长时间沐浴在春风里的刚谢花的小桃子,又玉石一般地闪耀着光泽,使床底显得异常明亮。

我惊异于这些贝壳的美丽,想摘下几粒,却无论如何也掰不下来,似乎是石头的一部分。但总有几粒贝壳在移动,只是当我的手触碰到它们时,它们就与石头连成一体。突然,我发现石头上有多处灰白相间的痕迹,似乎是火烧的痕迹。我当即从火灶上取来火柴。在一颗贝壳上烧了一会儿,终于使它脱落了下来。我怕老和尚回来发觉,只取了两粒。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内心也充满恐惧。那张挂蚊帐的床,蚊帐因为我的呼吸而飘动着,仿佛里面正睡着人,现在想起来,里面或许真有人。桌子上,笔筒里笔锋尖利的毛笔,墨汁饱满,而桌面的红纸上面,老和尚写得字墨迹未干。我越想越怕,为了不惊醒沉睡在屋子里的一切物体,我蹑手蹑脚的退了出来,并将门一一锁上。最后,把钥匙放回黑天王的裤腿下较为显眼的地方,好让老和尚一回来就找得着。在回来的路上,我才突然想到,那块石头有些古怪,我那么用力地拉扯贝壳,为什么它在石板上竟没有移动一点点呢?只是我再也不敢进老和尚的房间了,这个问题只好悬而未决了。

我逃回家时,两个贝壳都已经不会移动了。我把它们煮熟,用针把肉挑出来吃了。就在那天晚上,我把贝壳第一次放到了枕头旁。如果我没记错,是农历1971823日,睡眠前,我突然听到了贝壳中传出美丽的歌声,并在我昏暗的房间里回荡开来,此起彼伏,绵绵不绝。我看见煤油灯都颤动了。那时起,我发现我不仅仅是十二岁了。

接下来的时日,当海岛上的孩子关心他们在海滩上建造的城堡,关心他们在山上寻找的草药的价钱,关心他们的幻想;当其他孩子忙于将课文背了又背,忙于把心事写成日记,忙于把竹子制作成各种武器,我在贝壳中听到了绝美的音乐,我也听到了孩子们的悄悄话,我成了他们的偷听者。再后来,我成了世界的偷听者。我知道,命中注定,从我打开老和尚的门的那一刻起,我成了偷听者。从这两个贝壳中,我第一次听到了那位穿着粉红色衣服,衣服上绣着郁金香的女孩子在家里大哭的声音;我听到了所有孩子对我的议论;我听到了毛泽东逝世时人群的哭泣;我听到了瑞士某座山顶上风吹雪发出的呼啸;我听到了越南战争中死者的最后尖叫;我听到了刚果河上倾泻的瀑布;我听到了草原上情侣的窃窃私语;我听到了地球内部岩浆流动的声音;我听到了有人在布达拉宫内迟疑的敲门声……我听到了一切!一切未知!一切美好的或丑陋的!我听到了一切我想得到的声音。我知道,这些贝壳就是声音的帝国。我不知道因此是否应受到道德的谴责,然而命运使然,1980年,我考上了师范院校。毕业后教了两年书,后来转到了文化馆工作,得以把这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

1985年六月,一个炎热的傍晚,在又一次想起这件事时,这次我从贝壳里听到了老和尚悄然逝世时的叹息,在叹息中呼唤着那些贝壳,或许也在呼唤我。我回到家乡,在静海禅院中看到了老和尚的遗像,他笑容亲切,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他那修长的手指上长长的指甲泛着白光,这让我深深难过。我知道它们曾经是那么轻巧得触摸过那些贝壳,也那么亲切得触摸过我的脑袋。

故事到此结束,我不置可否,内心倒挺佩服此人将虚构的故事写得如此生动。林欣德沉默了片刻,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我给你看另一样东西。”他再次拉开提包,从一个散发着紫檀香味的小盒子中,取出了一粒贝壳,和故事中提到的贝壳一样。“仔细听听,你就能听到你想听到的声音了。”

我将信将疑,还是把贝壳塞进左耳。起先,是浪涛击石“哗哗哗”一片空响,几秒钟后,渐渐宁静下来。这一刻,周围世界突然一颤,就像一阵高音之后的寂静,贝壳中传出了我梦寐以求的声音,那是吕怿,只有吕怿那海豚似的声音在贝壳中轻轻流淌。我惊讶得回不过神来。

能想象出他俩像欣赏戏剧般观赏着我那变化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林欣德才指着旁边的鉴赏家说,“你手中的贝壳是李和先生在2001年中国青田石雕节在上买来的。卖主把这张纸条和贝壳一起卖给了他。”

“是的,我们是在那次石雕节上认识的,是林欣德给我做的翻译。”站在一旁的鉴赏家说,他不时的看看我,又看看林欣德。林欣德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说。

“听说你喜欢文学,我想你一定看过博尔赫斯的小说《阿莱夫》。”

“是啊,那是光的世界,博尔赫斯在小说中把阿莱夫说成是个能看到世界万物的光的集合。你是说那是真实的?” 我觉得博氏的小说晦涩难读,这《阿莱夫》讲的是博氏从“阿莱夫”中能看到任何想见的景象,不过小说仅仅是虚构而已。

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太初几无一物,宇宙小而且发烫,但是大爆炸使时空产生了。所以,一切恒星,不管是红色超巨行星,还是黄色类的太阳行星,白矮星或者亚矮星;中子星、超新星或者那些小游星。他们都来源于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或许我们可以这样认为,博尔赫斯的阿莱夫是光的帝国。所以别把博尔赫斯的小说当小说看,那不是小说,那是发生在远古或另一个星球的故事。”

“老和尚的那块石头,是一粒来自外太空的卵石。”他把声音压到最低,说,“但是却包含了宇宙的全部秘密,就像博尔赫斯的阿莱夫一般。它来自宇宙,却包含宇宙!”

惊叹之后,我仍然无法相信。他将另一张纸条放在我面前。是尼采在《查拉斯图拉如是说》序言中的一段话:

“我愿意赠送与布散我的智慧,直到聪明的人们会再因为自己的疯狂而喜欢,穷困的人们会再因为自己的财富而欢喜。 因此,我应当降到最深处去:好像夜间你走到海后边,把光明送到下面的世界去一样。啊,恩惠无边的星球啊!”

我震惊得不知所云,把它轻轻地读了出来。

“的确是恩惠无边啊,那个小职员现在不知道是否靠着另一粒贝壳,成为省长或者市长。或者成了尼采所说的超人了。”林欣德半玩笑地说。

此刻我对他的话已经深信不疑了。

“我们在主管宗教的部门查到了故事中的静海禅院,故事中的空了禅师于1985年逝世。据说他在1941年的时候,曾经空手击退了一群想占据此岛的日本士兵。可见,这一切都是有根据的,我们想请你带我们去查找那块石头的下落。”鉴赏家简单地表明想去看看空了大师的坟墓。

两天后,我们三人在离寺院不远的树林里找到了空了大师的坟。(寺院已经新建了,所以,他俩表示没兴趣去参观。)用探测器,他俩在坟墓的左侧近两米的位置找到了陨石。(大概空了大师知道有人会来寻找陨石,所以并未葬于墓中),为了不使空了大师的坟墓遭受损坏,我们在靠坟墓的一侧隔了几块木板,这些木板三个月来保护了那墓。

我们挖了3米多深才看到那块石头。石头黑白相间,除了一头稍微尖之外,表面还有规律地排列着一些在坠落过程中与大气摩擦产生的沟痕,果然是块难得的陨石。只是重得无法移动丝毫,由于空了大师放置的地方是一快巨大的青石,才没有陷得更深(只是我们至今仍然无法理解,如此重的陨石在坠落过程中产生的加速度,为何没使它沉入几十米深的地方,却出现在空了大师的房间里)。

我们到离此不远的海滩上捡了几十粒贝壳,放在石头上养育了三个月。三个月后的一天,我们照常去看贝壳时,放贝壳的大青石却突然裂开了,石头在迅速下沉。我们只好匆匆地用打火机烤下八粒贝壳。而石头在接下来的几天大雨中,朝着地球中央落去,一定已经钻进了岩浆深处。随后,林欣平和那位叫李和的鉴赏家就走了,离去时,他把一粒贝壳留给了我,他们认为这是宇宙施与我们的恩惠。

后来发生的这段事情,我本不想再述,想到叙述的初衷,才决定继续记下来。

半个月来,我听够了吕怿的声音:吕怿睡眠中的呼吸,吕怿碰翻了茶杯时的尖叫,吕怿看电视时的窃笑,我听到了吕怿打着节拍走上楼梯,吕怿打电话时说的话,吕怿与她情人发生的争吵,吕怿在买一个皮包,吕怿走过一条街时的叹息,吕怿弹奏的贝多芬的曲子,吕怿的手滑下浴室的镜子时的轻微的声音,吕怿按下快门前说的话,吕怿约会时和男朋友轻碰的酒杯,吕怿在谈论她的愿望,吕怿在诅咒,吕怿风情万种的笑……轻与重,甜与冷,美与丑,我已经听得太多太多。

我常常彻夜难眠,偷听着吕怿的点点滴滴,半个月来我逐渐消瘦,颧骨突出,精神颓废,这粒贝壳让我爱不释手以至于产生了丧失它的恐惧,幻想压迫着我喘不出气,快要使发疯了。三月十五日,公司员工外出踏春的那天,我出于瞬间的自由感,将它用力扔到了沙滩北部的乱石堆里。随后当我清醒过来时,在沙滩北部,我记得在乱石滩上找过,在沙滩边缘的草丛里找过,甚至在腐烂在水里的蟹壳里也找过,但都没有寻找到。我感到空虚的同时也感到了解脱的快乐,我觉得我已经和它已经彻底失去了联系。

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吕怿很主动地与我接触,请我在醉芸阁吃饭,请我到半月林唱歌,我们之间似乎有了良好的开端,但她面对我时若既若离,一直很怪,直到四月十五日

那天,我偶然中推开她宿舍的门。里面很暗,灯光被外面的雨水洗刷得十分阴沉,我发现吕怿裸露着上身坐着,似乎在等我。我走进宿舍时不知道是否看到她笑过。我走近她身旁。我一阵激动。 “我早就爱上你了……”看着她酥胸和胸前洁白的手,我像面对着至高无上的女神。这时候,她真是一幅唯灵的模样,我喃喃自语,似乎不是在对她讲,我幸福得不知所措。她笑笑,什么都没说,而我的目光顺着她手臂下移时,我发现了她手中拿着贝壳!我突然一阵晕旋,那绿色的,曾经让我迷醉的贝壳!她一定汇聚了所有未知的声音,像我一样迷失在声音的迷宫里。哦,她听到了什么?她听到了,太多的声音,她都听到了。她一定听到了无穷尽的世界,她听到了悲痛欲绝的呼唤,她听到了声音的强暴……啊,一粒贝壳似乎一颗流星吞噬了她的单纯。她听到了,她听到了!她也一定听到了我日夜在呼唤她的名字,听到了我一边叫着她的名字一边在陌生女人身上急促地呼吸……

我猛地拿走她手中的贝壳,转身奔出了她的房间。这些天来,她要我抚摩她的秀发,她要我久久地吻她,她要我向野兽那样爱她……啊,这还是原来的吕怿吗?我心情激动,只觉得街旁的信号塔在雨中渐渐地腐蚀,只觉得路上的行人也在雨中腐蚀。我在时光腐蚀中失魂落魄。我必须带着它连同自己从你身边离开!

她不知道,贝壳让人生活在对世界的偷听中,令人恐惧的已知中,多么可怕的偷听者啊!还是让世界保持未知与无限,保持人在空间上的绝对渺小吧!2003415,我走到海岸的一块石头上,将它砸得粉碎,然后将粉末散入了茫茫的大海中。而我,也开始了彻底的漂泊,离开一座城市,居无定所,将自己隐藏在打工者密密麻麻的人潮中,决定过一种未知的然而真实到谦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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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  by  wlbdkw 发表于 2009-10-27 9:2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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