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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岛刊物
  理发
 

                                  陈靖

八月的时候,来了场台风,愤怒地刮了一个多星期——刮倒了树,掀开了瓦房的屋顶,推倒了老张头放在车棚里的老旧三轮,心疼地他差点连好了多年的偏头痛差点又复发。只是偶尔听说这场可恶的台风,同样也让房屋拆迁的那些倒霉蛋晚来了些日子,这才似乎算是找到些安慰了。

台风呼啸着卷走了老张头一个星期的生意,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稀里哗啦的雨却还是胶水似的不停地下了两天。老张头皱着眉头,对粘稠的雨水打了个喷嚏,揉揉发红的鼻子,转身回了屋子,被子一盖,一觉醒来,却已经到了黄昏。他意外地发现,天居然放晴了!雨后的天空叫他阴郁的心情也显得有些开阔起来,他急急忙忙披上件绿色的外套,跑到门外。

大街上也已经陆续有了些行人。老张头凄凄惨惨地看着来往的行人从自己的眼前经过,却没一个人跟他打招呼,或者给予一个善意的眼神,仿佛这场台风以后,自己就成了空气,对于这个小县城来说,已经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了——或者更倒霉的是,腐朽的残躯在不经意间已经挡住了一个新生世代的来临。

他晃了晃脑袋,忽然想起自己迎来了这个晴天,自己离开这个小店铺的时候也快到了。况且,一想起自己逃走的小徒弟,心里中是止不住的发颤。

“师傅,您跟不上时代了,还以为人人都愿意剃您的平头啊!”

老张头记得自己当时气的说不出话来,一堆积攒了好多年的脏口就要脱口而出,到喉咙的时候,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又给堵回去了!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小徒儿跑掉,只留下一个轻蔑的眼神。

“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的光景了……”老张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在门外不远处,看见三轮还倒在地上,一个车轱辘还在滴溜溜地转着,蹒跚着搬起三轮,他很清楚地听见自己的老胳膊老腿同这辆老旧的三轮一同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路人们自然不会去理睬这个低矮的瓦房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这与他们无关。

同样,也与老张头的儿子无关。

夜里,儿子带着一身的酒气回来了,推开门,一眼看见老张头痴痴地望着几碟子的小菜,一个人喝闷酒。见惯了这样的情景,也就不觉得奇怪——究竟什么时候,老张头喜欢上了发呆,没人知道。他自管着做到了凳子上,对着老张头吼了几句,你儿子我回来啦!!老张头还是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也就似乎成了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你看你,跟个死人似的,我说什么你也不理睬!小三子跑的好,跟着你这样的师傅,迟早得饿死街头!”

老张头眉头挑了一下,别过脸去。

“哎,跟你说呢。今天我去哪知道么??”他一脸的得色,“小杨飞剪,知道不?新开的那家美发厅。人家那个才叫气派——不是咱家的小破摊子能比的呀!我刚进门,还没说话呢,几个漂亮的洗头妹,扭着屁股出来,拉着我坐到软沙发上,那个舒服。人家那个服务……啧啧,真是……哎呀呀,老头子,你说你开开窍,把这搞的漂亮点,找俩女的,多好……”

老张头不太喜欢他的独白,咳嗽了声,收拾了下自己的碗筷就回了房间。

儿子斜眼瞄着老张头走开,说到兴奋处,一筷子夹上菜,往嘴里塞去,灌上两口黄汤,眼睛就开始变的通红。

“舒坦是舒坦,可就是贵了点……洗个头,十块;剪个脑袋,又收我十块……先生,收您二十……哎,给我整脑袋的那女的,还一个劲地问我,先生,您的发质有些干枯,您看是不是做个柔顺啊什么的?要不挑染也不错啊,绿的比较适合您的……这小娘们,亏她想的出来,绿的,我不成王八了么?我的妈呀,赶紧说不要。”

“真是——这钱可来的容易啊!”

说到这里,他用手摸了摸头发,似乎是在抚摸一件精美的瓷器,谨慎地甩了甩,飘出一股啫喱水的味道。

老张头自然是没听到儿子后来说的那些话,他早也闷闷地坐在房间里的矮凳子上,抓着稀稀拉拉的头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台风过后的半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当小三子凭借着记忆再次回到老张头的店的时候,惊诧地发现剃头店居然成了美发厅,就好似那个低矮的瓦房被气派的房屋给踹走了一样。他抬头看见玻璃门旁边摆着一个巨大的灯牌,上面写着“小杨飞剪——分店”,只好叹了一口气,推开门,一股暖气铺面而来,满是空调的味道。一张沙发椅上,小张正舒舒服服地躺着,背后还有一个漂亮的女人正给他捶背呢——小三认识他是老张头的儿子,一年难得回来几次,只是当初走的时候,好像听说他在外面被他一起做生意的哥们给骗了,才无奈地回来找他老爸。

“张哥……”小三怯生生地问道。

小张一哆嗦,睁开眼睛,看见是小三,“呦呵,这不小三么??怎么来了?”

小三环视了这个美发厅,却没发现老张头的身影。“张哥,你知道师父哪去了么?”

小张重新把眼睛闭上,不经意地回答:“哦~他老了,医院里躺着呢——这老头,净给我找麻烦。”

“病啦?”小三吓了一跳,“那这店怎么办?”

“卖了呗,”小张瞟了小三一眼,“你是不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干嘛非找老头子不可呢?我跟你说,这个地皮我是买给他们了,可我也有了他们的一些股权啦,你跟哥混,不比找老头子好?”招呼人让小三子坐下,二话不说,往他头上就开始鼓捣些什么。

……

小三子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边的火烧云红地发亮,仿佛象征了他的前程充满着希望。小三子满脸的笑容,谄媚地对着小张鞠了躬,小张也鼓励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转身走了一会儿,感觉那里不对劲,回头看见师傅的三轮车还停在街对面原来的位置上,只是上面已经锈迹斑斑,他走上前去,用手轻轻一碰,就看见上面的铁锈成片成片地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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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  by  wlbdkw 发表于 2009-10-27 9:4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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